吃点儿春天的东西,才会想起自己是个大活人

2020-06-24  阅读 572 次

来源: 张佳玮作者: 张佳玮吃点儿春天的东西,才会想起自己是个大活人

欧-亨利有篇小说,《菜单上的春天》,讲一个纽约女孩,以给餐厅列印菜单为业。某几天,她发现汤菜转为清淡、羊代替了猪肉、牡蛎将要下档、馅饼增加、布丁没有了、香肠基本消失、各类蔬菜——胡萝蔔、豌豆、芦笋、豆煮鲜玉米甚至蒲公英层出不穷,多了蒲公英和水煮蛋,她就知道:

春天来了。

可惜,她可是没机会离开城市,去乡下找她心爱的男孩儿……当然结局依然是喜剧,只是不小心就触及了一个事实:

在现代城市里,季节更替最明显的徵兆,就是食物。

城市并非乡村,没有那幺广袤的植被。季节变换,改变植物的色调与枯荣,春浅绿,夏深绿,秋红黄,冬枯槁,在城市里很难发现——城市里有太多常绿乔木,保证四季的茂盛;有足够的供暖,保证体表的温度;所以,如果你常年宅在家里,很容易就注意不到冬去春来夏转秋——你毕竟不是鸭子,不会敏感的意识到春江水暖,嘎嘎大叫。

南齐时文惠太子去问周颙:「菜食何味最胜?」答:「春初早韭,秋末晚菘。」本来韭菜是五辛之属,和葱蒜一样有荤气。但早春二月的韭菜,绿叶轻盈,柔曼清丽,大约像二八少女,来不及变成黄脸婆散发辛辣气息,还够清香馥郁。所以杜甫「夜雨剪春韭」。二三月韭菜,微微一炒到微软就能吃:略经一层油,轻软明凈。

老苏州人无论穷富,到春天要吃「头刀韭菜」,相信吃了能壮阳。

春天得吃鱼。瑞典人早几百年就认为,春季鱼近产卵期,蓄力已久,正好拿来坐享其成。裏海渔民捕鲟鱼做鱼子酱多在春天,就在于此。海明威引古巴渔民的说法,「春天的鱼腥且甜,有健旺的生命气息」。

日本人以前相信,吃每年头产的初物,可以多活七十五天——好像中国妖怪都爱吃童男童女,老色狼都要找小姑娘陪睡来延年益寿似的。如果吃了初鲣,你可以多活七百五十天。虽然有些人认定回游鲣鱼好——那时节的鲣鱼,暑假没作业,吃肥上膘,秋来被捕,拍鬆了,加葱姜蒜萝蔔泥吃,也可以离火远些,烤出油了吃——但到底敌不过初鲣派们势大。好的鲣节,都选初春鲣鱼造就,哪怕瘦,但鲜美无匹——何况还增寿七百五十天呢。

三年前的书《爱情故事》里,说我们江南春天该吃的东西。

——星期天,小伙子送来了一大袋淡紫香椿芽,说是同事出差去北方带回来的,前两天刚到。外婆大为惊喜,回忆着自己多少年没在穀雨前吃到紫色香椿芽了,就吩咐妈妈烧开一锅热水,将香椿芽烫了烫,香椿芽发了绿,拌了麻油,大块豆腐用水烫一烫,下一些盐,等一等,和香椿芽一拌。屋内屋外一起叫出来:好香好香!

——船娘握着一条条新钓上来,剖完鳞、取完内脏、大拇指粗细的小鱼,放进慢火煮着慢条斯理咕噜噜响的粥锅里,滴了一点酱油。出锅的时候,撒了一把葱花。

——酒酿,在他们那里叫酒酿,在有些其他所在,也叫做醪糟。过年时,可以做甜食配彩色小汤圆吃,平日也能干喝。在他们那里,酒酿是正月后二月间,自己在家可以单做的,大家都说,开春的酒酿最有味道,喝醉了不口乾。平常,酒酿阿福叔踩着三轮车,后厢覆着白布,白布下是一盆盆冰凉甜的酒酿——酒汁配着糯米饭——一路嚷:

阿要酒酿?酒酿甜的!阿要酒酿?酒酿甜的……

——他们那里,青糰子是菜叶子榨出汁水来,和了麵粉蒸的,通常馅儿是豆沙,懒得碾豆沙的家里,就去问汤圆铺或玉兰饼铺子买,青糰子主要吃个春天劲儿。

——黄昏了,妈妈在厨房教导姑娘:锅里油热了,下生姜,放下黄鱼,两面煎一煎,下十滴料酒,放酸菜,加水,烧到水开,放葱——这就是酸菜黄鱼汤了。

——大家在山顶吃完了茶叶蛋,沿后山而下。下山时,是后爸和小伙子扶着外婆。后山林叶参差,竹木穿天,大家的脸上身上,都翠绿逼人,竹林间有鸟杂讯,有戴着草帽挖笋子的山麓居民。妈妈就走过去问价:笋子怎幺个卖法?

这个不一定!挖出来了,看大小,再分定价钱!

那就挖几颗吧,我们要做腌笃鲜吃的,不是用来炒的!

好!

——江南人对春天敏感:吃了一冬的红烧蹄胖之类,闷得脑满肠肥,油脂如大衣裹满身躯,急待些清爽的,于是见了鲜笋就两眼放光。腌笃鲜是个好样儿的:荤素连汤皆备,够一大家人下饭了。姑娘在厨下剥笋,妈妈切好了鲜猪肉,切好了鹹肉,洗凈,将水大火烧开,下了肉,加点儿酒提香,慢火闷了一闷,加笋,开着锅盖,慢慢的等。到晚间,汤色变白泛黄,勺子舀起来,香味醇厚。妈妈喝了一口汤,说:

这个笋好!

苏轼有一首诗写春菜,琢磨荠菜配肥白鱼,考虑青蒿和凉饼的问题,想宿酒春睡之后起床,穿鞋子踏田去踩菜。说着说着,就念叨北方苦寒,还是四川老家好,冬天有蔬菜吃。说着说着,想到苦笋和江豚,都要哭了。是所谓:

「明年投劾径须归,莫待齿摇并发脱。」

家乡的东西永远好吃,家乡的春天则短得很:所以了,行乐须及春啊。大概在春天里吃了春天的东西,才会想起人类是生活在自然里的人——而非工业体系里的螺丝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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